从前是两三月一次，这回还不到一月，他就又想念“自由”的味道了。</p>
屋中，崔岷坐着，桌案前医籍厚厚摞成小山，而他坐在这座小山后，神情模糊看不清楚。</p>
“陆医官，”他客客气气地摊手，“请坐。”</p>
当时戚玉台咄咄逼人，林丹青也为她说了话的。</p>
若说在南药房里过的是苦日子，调去医案阁的医官倒不至于受苦，但见不着人，行不了医，也算是前途到头，升迁无望了。</p>
戚玉台听外头传得那些流言，又恨又妒，割了几个人舌头方才发泄。</p>
她说的真挚，倒让金显荣心头升起一丝愧疚。</p>
金显荣心不在焉答道：“还好，还好，托陆医官的福，已经同从前一样、不，应该说更甚从前。”</p>
何曾想最后关头，裴云暎插了进来。</p>
夏藐过后，一连又过去大半月。门前榴花日渐绯红，转眼到了五月五。</p>
金显荣一愣，随即大为感动：“陆医官，你可真体贴。”</p>
她说着说着，似乎知道自己这话也很难使人信服，渐渐的沉默下来。</p>
陆曈一怔。</p>
林丹青脸色一松：“谁敢为难我呀。”</p>
陆曈随着这医官到了崔岷的屋子，医官敲了敲门，须臾，听得一声“进来”，陆曈便背着医箱走了进去。</p>
陆曈微怔。</p>
然而享受的时候有多极乐，克制的时候就有多难受。</p>
许是她温顺，崔岷也有些意外，顿了一顿，他直起身，从桌角抽出一封帖子递给陆曈。</p>
像极了、像极了另一双在火海里死死瞪着他的眼睛。</p>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一日，擒虎扑咬陆曈，明明已经奄奄一息，眼看着她离死不远，却在最后关头，那个柔弱女人像疯了一般回扑擒虎，抓着她的花簪一下又一下地捅死了擒虎，他上前去唤擒虎的名字，那女人在血泊中猛地抬头，那一刻她的眼神——</p>
陆曈笑笑，从医箱里捧出一只小酒坛那么大的瓷罐，</p>
她语调轻松，陆曈也不觉微笑。</p>
那可是戚家的狗！</p>
金显荣拧起眉头，两道断眉翘得飞起。</p>
思及此，一时也忘了什么裴云暎，只觉自己与眼前女子宛如戏文里心心相知却又被棒打鸳鸯的一双苦情男女，临到分别，总有几分不舍难平。</p>
不久前围猎场上，他曾为自己说过一句话。</p>
“枢密院来了医帖，点名要你行诊。”</p>
陆曈在桌前坐了下来，拿出绒布，示意金显荣摊手，好为他把脉。</p>
陆曈回去的时候正是清晨，恰好赶上晨报，遂先去堂厅里勾画奉值名册，勾画名册的是个年长些的老医官，不是常进。见她进门，其余做事的医官纷纷抬头，打量她的目光各有异样。</p>
想到此处，金显荣心中叹息。</p>
是枢密院指挥使严胥的帖子。</p>
陆曈收回垫手腕的绒布。</p>
他想，自己得了这病，医官院众医官都束手无策，幸得陆曈这样的女神医妙手回春，使他不至于走了父亲的老路。虽然如今得罪了太师府，将来前途尚未可知，但陆曈待他倒是一片赤诚，从不曾敷衍潦草，若不是畏惧戚家，他一定会把这姑娘娶回家好好供着的。</p>
想到香丸的主人，戚玉台眼神一暗。</p>
“贱婢。”</p>
就算是狗，只要姓戚，那也就不是条普通的狗。</p>
冷酷、狰狞，充满浓浓怨毒之色……</p>
陆曈点头：“万幸。”</p>
戚家与太子交好，陆曈这么一掺合，裴家站在三皇子一派的可能性变大。三皇子与太子间争斗不休，陛下心思尚未可知……</p>
戚华楹前些日子给了他一笔银子，他赶紧趁着父亲不在家时偷溜出去，寻了个茶斋吸服一回。他憋得太久，乍然得享，简直飘飘欲仙。</p>
距离擒虎被杀，已经过去了五六日。</p>
看不清形势时不可贸然站队，最好的办法是明哲保身两边不得罪，那么陆曈，他就需要敬而远之了。</p>
她道：“大人的病已近痊愈，想着今后鲜少有机会登门，所以我重新改换了新的方子，这些留给大人。方子一并给大人，大人日后想用，在外找香药局自制就是。也不必常跑医官院了。”</p>
为何非要赶尽杀绝？</p>
戚玉台不敢说。</p>
这五六日，戚家发生了不少事。</p>
自打知道黄茅岗上裴云暎为陆曈出头后，戚华楹越发郁郁，迅速消瘦下去，戚玉台都心疼得不了，同戚清说了好几次，暗示应当给裴云暎一点教训。</p>
他望着对方，两道眉毛深情浮起，款款开口：“陆医官，我人微言轻，帮不上你什么忙，实在惭愧。希望你不要怪我。”</p>
戚玉台正是烦躁，闻言顺手抄起桌上花瓶砸过去，“咚”的一声，婢女被砸得头破血流，昏头昏脑躺在地上连声饶命。</p>
过了一会儿，崔岷放下手中医籍，抬起头，扫了她一眼身上的医箱：“司礼府行诊去了？”</p>
戚玉台原本还指望着父亲出面，给裴家那小子一个教训，然而一连几日过去，父亲并无要出面的意思。</p>
陆曈：“是。”</p>
本来么，当时戚玉台想拿死狗一事问罪陆曈，金显荣本着不能让自己再生父母丢了性命大着胆子出声一句，想着到底一同在户部这些年，戚玉台纵然对自己不满，但也不至于就迁怒自己至结仇地步。</p>
陆曈道：“院使。”</p>
金显荣怅然，多么善解人意的一朵解语娇花，若不是不好得罪太师府，他真是想将对方带回府中，好好呵护起来，一辈子金屋藏娇。</p>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来的迟早会来。”</p>
戚家看上的女婿，为了别的女人和戚家公然结仇，这梁子就结得大了。</p>
“是。”</p>
陆曈摇了摇头。</p>
常进作为在医官院中干了多年的老医正，突然被贬至医案阁，显然是得罪了人。</p>
他在朝为官也有这么多年，看的清楚，此事已经不仅仅是桩风月新闻。</p>
林丹青见状，忙出声宽慰：“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医官院调换职位是常有的事，再说常医正那性子去医案阁也好，省得天天和这帮脑子有病的打交道。他走时还跟我说，先前就羡慕御药院的石菖蒲混日子也能拿俸禄，这下正合他意，全当提前养老，也不必整日忙忙碌碌，熬得头发都掉光……”</p>
从司礼府回来，已经快近中午。</p>
陆曈视若无睹，拿完奉值册子，转身出堂厅，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了林丹青。</p>
仆从说陆医官到了时，金显荣还愣了一下，一时踟蹰不定，没有如往常一般热络地迎上来。</p>
满腹话语卡在喉间，金显荣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啊？”</p>
陆曈进了屋，如往常般将医箱放到桌上，对金显荣道：“金大人。”</p>
“滚！”戚玉台骂了一声。</p>
“金大人近些日子身子觉得如何？”陆曈问。</p>
“哪里的话，”她轻轻一笑，“金大人，已经帮了我许多了。”</p>
服食一回，瘾像是更大了。</p>
她抬起头。</p>
崔岷坐在桌前，仍是一副平静的、淡泊的神情，陆曈却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丝隐晦的快意、或者说幸灾乐祸来。</p>
“去吧，”他说，“别让严大人等急了。”</p>